范彬:农村厕所革命的经验教训

范彬:农村厕所革命的经验教训

近年来我国很多农村地区大力开展厕所改造,群众拆掉了使用多年的旱厕,用上了更加干净卫生的冲水式厕所,生活环境得到改善。当前乡村改厕后续管理却普遍存在一些问题。农村改厕应如何统筹发展,从而避免“运动式”治理成为亟待解决的难题。

除城镇化程度较高、有污水管网建设的农村地区外,大多数农村地区仍存在“重建设,轻配套”的问题,这也成为农村厕所革命以来最大短板之一。一方面国家投入大笔资金改善农村卫生条件,另一方面又要着手解决厕所排放的污水和粪便等新问题。当前,《农村户厕卫生规范》对厕所的卫生性、舒适性、便利性等方面提出基本要求,但未对厕所粪便收集、无害化处置、监管维护提出具体安排。

早在2008年,中国科学院生态环境研究中心研究员范彬就曾受住建部委托,编制全国村镇污水治理规划。次年,范彬推动成立了全国第一个县域农村污水治理综合示范区域,也就是被人称道的“常熟模式”。该模式实现了全县统一规划、建设、运行和管理,最终达到厕所整治、管理维护、达标排放的效果,后被住建部在全国100多个县推广应用。继“常熟模式”之后,范彬和他的科研团队继续攻坚克难,试图从源头解决问题——资源化的区域污染综合治理模式。

一、缺乏系统的顶层设计

目前党中央国务院都很重视乡村厕所革命或人居环境整治,变化可喜、进步巨大。当前最突出的问题是缺乏系统的顶层设计。

一是在技术上要有系统思维,不能就厕所而论厕所,要综合考虑从家庭到社区到环境的系统问题,要综合考虑农村生活和生产中的所有污染问题,这些污染问题空间交错、主体一致、性质相似或相容,还要综合考虑基础设施建设和建设后的运行维护问题。

二是要在空间尺度上有系统性思维,最适宜的系统是在县域的尺度上进行规划,这样才能既因地制宜、满足多种需求,又能通过社会化的、批量性的、标准化的实施降低建设与运行成本。

三是要在时间尺度上有系统性思维,我国各地发展参差不齐,并且多多少少都与现代化有差距,厕所革命的最终目标是现代化。各地迫切需要从现在开始就规划好通往现代化的厕所革命之路,这样才能不浪费非常宝贵的投资。打造百年工程可以分几步走,但不能每隔几年都重来一次。

二、城市污水处理系统不适用农村

水冲+下水道的排放模式用在城市已经是一条积重难返的不归路,用在乡村还有更致命的缺点。乡村居住分散,因此铺设管网的户均成本要比城市高得多,所以常规的排水管道在农村要尽可能少建。

农村非要搞污水处理,最佳的方式是分散污水处理。作为一个专门从事分散污水处理研究的人,我通过这么多年的调查和实践,深刻地认识到,分散污水处理是个很困难的事情。目前我国农村人口都是潮汐式的,平时在外面打工,节假日又都一涌而回,这种水质水量的波动是当前的生物处理方法根本不能适应。还有,我国有广大的北方及高山寒冷地区,分散污水处理在10℃以下完全不可行。希望在农村厕所革命中要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同时要大胆创新,走出一条我们中国人自己的道路,也为世界厕所革命提供一套中国方案。

三、源头资源化模式可大规模复制

源头资源化的区域环境卫生与污染综合治理模式是借用了当今负压排水的先进技术,更多的是受我们老祖先几千年的农耕实践所启发。在水冲厕所和化肥没有普及之前,我们中国人秉承道法自然的理念,发展出一套田园循环的文化——人畜排出的粪尿用作肥料,打出的粮食滋养人类。粪尿、餐厨垃圾、秸秆等都得到充分的资源化利用,农村根本不存在污水和垃圾的问题。

源头资源化实际上是一个组合的方案,针对不同发展阶段、不同地理气候的乡村设计了不同的技术包,其中替代水冲厕所的可持续发展方案是负压水洗厕所,它也是一种管道化排放的厕所,卫生性、舒适性和便利性完全符合现代人的标准,区别在于负压水洗厕所每次清洁用水量只有水冲厕所的十分之一,因此有着巨大的优势:一是如果把混入很少水的厕所废物单独收集(在我们的设计中,把厨余垃圾粉碎后也收入这个系统),就可以用作肥料,变废为宝,并且因此省却了昂贵的污水处理需求;二是节约了宝贵的清洁用水;三是投资成本可以降低40%,运行成本降低60%,总体上用一半的钱就可以实现我国乡村环境基础设施和服务的现代化。目前在技术上已经相当成熟,完全可以大规模复制,让干旱和寒冷地区的乡村居民看到现代化生活卫生的曙光。

四、精细化管理是关键

我国应尽量避免走末端处理的乡村污水治理道路,但对于已经走上这条路又难以回头的地方,仍然需要给它一个出路。在末端的分散污水处理方面,日本通过国家支持,创立了一种户用型一体化污水处理器的模式,这种模式最大的优势就是无须铺设公共下水道。结合高质量的制造、建设与运行技术,日本使农村污水处理基本上达到城市的水平,代表了当前分散污水处理的世界水准。但这套系统很贵,并且在寒冷地区还不适用,因此日本农村污水处理的普及率也就是60%左右。

数年前,我苦于国内装备制造技术的落后,推动相关方面引进生产线并协助在江苏常熟市建立了一套技术与管理的体系。日本分散污水处理的成功经验不仅是有合格的装备制造技术,最关键的是贯穿各个环节的是精细化管理,这在我国却是任重道远。虽然可以引进生产线,但政策体系、规划设计、施工安装、运行维护的系统只能依靠我们自己来建立。做得最好的地方,目前也就是刚及格而已。

我国乡村环境卫生的文明发展程度还很低。目前,我国尚有约1/4的农村家庭没有起码的厕所,有约2/3的农村家庭在室内卫生环境方面没有达到现代化水准(需要到室外如厕),安装了水冲厕所并且污水排放又能满足环境标准要求的估计不到5%。如果按现代化+可持续发展的标准,目前还是空白。

五、农村改厕的“如皋实践”

中国科学院生态环境研究中心——乡村环境卫生研究团队自主研发,在江苏省如皋市东陈镇杭桥村建立起第一个面向资源化的乡村环境污染综合治理示范工程,其中的改厕工程试点完成后,该村的环境卫生得到了大大提升。

负压马桶用水量仅0.5升,用水量仅是普通抽水马桶的十分之一,并且因负压管道压力作用,没有马桶反味的困扰。后期维护精准简单。不用再清掏化粪池,粪污被负压管道收集至负压泵房,经过滤后流入资源化处理槽,经处理的粪污变为氮磷达标的有机肥由滴灌管道还田施肥。整个过程形成闭合链条,没有污染,没有浪费,资源得到高效利用。

村民支付意愿有待提高。范彬认为,改厕应从立法上予以厘清各方责任,明确中央政府、地方政府、社会、个人应该承担哪些责任,现在政府都是无限责任,事实上,政府只能承担有限责任。政府一方面要加大在农村的投入,落实以城带乡、以工补农的政策,另一方面还应通过立法和宣传教育,让得到优质服务的村民尽自己的义务。